成渝变形记|一个95后摄影师的城市观察实验

2020-10-13来源:四川日报责任编辑:马宁
原标题:成渝变形记

  朱毁毁

  重庆夜景。

  成都街景。

  成都是平面的,而重庆是立体的

  ●成都的“平”既是地理上的平坦,城建的平整,也是市民精神上的平和

  ●重庆是一个“陡峭”的城市,既是地形的陡峭,也是市民精神上的热烈

       ●重庆是强烈的、具有戏剧感的,而成都恰恰是内敛的、柔和的

  很多人是通过朱毁毁认识成都的。他镜头下的成都平缓、适宜、情绪刚好,每张照片都能准确、直接、精微地捕捉到成都的特质。朱毁毁镜头下的成都,甚至成为一种成都风格的代名词。

  他很爱拍成都,成都的“平”对他有很大的吸引力。这种平既是地理上的平坦,城市建设的平整,也是成都市民精神上的平和。重庆加深了他对成都的这种理解,“相反地,那是一个‘陡峭’的城市,既是地形的陡峭,也是市民精神上的热烈。”

  1.成都是最真实的人间

  2017年,《成都不是一个天堂》爆红,在一天内刷屏成都人的朋友圈。当时,朱毁毁还是四川大学广告学专业大三的学生。

  在这以前,他已经拍了成都两年。大二下学期,朱毁毁开始“人在川大”的拍摄项目,随机拍摄川大校园里的人,并记录他们的故事。这是模仿美国摄影师布兰登·斯坦顿的《人在纽约》。“人在川大”系列采访拍摄过1000多人,包括四川大学前校长谢和平。川大建校120周年时,朱毁毁和团队将500多张“人在川大”系列照片献给了母校。

  他喜欢拍摄城市,也热衷于分享生活,经常有外地朋友会问他,成都有哪些好吃好玩的地方,被问得太多不耐烦,他索性写了篇文章,介绍成都有意思的地方。文章分为上、下篇,发在他的微信公众号上。

  文章标题本来叫作《成都生活指南》,这更符合他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希望将他了解的成都介绍给大家。后来,他把标题改为《成都不是一个天堂》,“可能和我读的专业广告有关,会下意识考虑到传播效益。”

  文章发布后,他只把文章转给了8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一个月后,他从甘孜木格措返回成都途中,有朋友打电话给他,说文章阅读量破万了。过了二郎山隧道,朱毁毁点进公众号,上下两篇都“10万+”了。

  此后,不停有媒体和广告商打电话给他。朱毁毁第一反应是恐慌,这篇类似攻略的文字,在他看来略显粗糙,算不上一个认真的作品。

  但这篇文章已经带着明显的朱毁毁风格。他精准地捕捉到成都最具吸引力的地方,露天河坝、街角大树、最值得品尝的冰粉和串串,最摩天的大楼和现代化的街区,古树茂密的城墙和寺庙,九眼桥边年轻艺人唱嘻哈和民谣,望平街老汉老孃的管弦乐大合唱,人民公园座椅上“瘫”得最舒适的那群老人……在朱毁毁的镜头里,成都不是一个天堂,成都是最真实的人间。

  一年以后,朱毁毁推出《人间成都》上、下篇。同样在很短的时间内,这两篇文章收获了10万+的阅读量。“秩序中的无序”“中国的中国”“成姆斯特丹”“茶水社交场”“移民的菜单”……他将一年间捕捉到的城市光影整理成八个章节,几乎没有放过任何带着成都气质的角落。很多人评价,“他拍出了成都只可意会的那一面。”

  2.新成都人和老重庆人

  在很多采访里,朱毁毁提到过他爱拍成都的原因,“因为它是我最熟悉的城市,然后它也是我原生文化的城市。”朱毁毁是四川绵阳人,成都是他除了家乡外最熟悉的地方。

  早在《人间成都》的开头,朱毁毁就开始对比这两座城市。“每一座城市都是适口者珍。山城的魅力藏在码头火锅里,只需要在舌尖上用筷子一点,就能从五官上领会它的刺激和宏大。重庆是强烈的、具有戏剧感的,强烈的代入感使人们能够以最轻松的方式贴近一座城市本该最艰涩难懂的精神内核。而成都恰恰是内敛的。它就像是不把话说清楚的成都人,在待人接物上,都保留了许多。常常是你进一步,它退一步,你总是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看清它……”

  朱毁毁说,“有人常拿重庆与成都做比较,但我认为,除了引战和撕裂,这些偏激言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2004年,《48小时成都印象》和《48小时重庆印象》两篇帖子出现,一时间点击量高达数十万,引发了成都和重庆两地网友的骂战。这两篇帖子将镜头对准城市建设的阴暗面,不怀好意地丑化对方,让两座城市的对峙达到巅峰。

  过去,朱毁毁对重庆的全部印象来自《雾都夜话》。这是一档上世纪90年代家喻户晓的节目,被看作重庆方言节目的传奇,讲的是发生在重庆人身边的故事。在朱毁毁童年的记忆里,重庆话陌生又熟悉,那些故事总是新奇又骇人听闻。重庆对于他来说,一直非常神秘,“它有着文化上的地缘亲近感但却异常模糊。”

  朱毁毁的朋友韩松,是重庆知名摄影师。朱毁毁问过他,对于成渝两个城市有什么看法?韩松想了很久,“我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

  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看待这两座城市?“新成都人”朱毁毁和“老重庆人”韩松分别来到对方的城市,“只是这次,我们没有把镜头对准城市里的阴暗面。”

  2018年,朱毁毁的公众号发布了《川渝一家亲,成渝世代仇?》,很快获得10万+的阅读量,朋友圈的转发和评论区的留言里,大部分是成都和重庆两地的网友,以更包容的心态讨论着两个城市的异同。

  3 .“重庆就是重庆”

  在朱毁毁的镜头里,重庆的美展露无遗。“重庆是刚硬的、粗线条的,哪怕是在水雾弥漫的清晨,重庆的线条也可以清晰辨别。”在簇拥的街道和桥梁,交错的大楼和广场中,朱毁毁以摄影师的敏锐,捕捉到一个更加复杂的城市,也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城市观感。“仿佛是这世界上最有想象力的朋友,堆砌出一座积木城市。”

  重庆被看作是中国最具赛博朋克气质的城市,朱毁毁也拍下了那些立体都市、穿楼轻轨、巨型而外表斑驳的建筑。但他眼里的重庆不只是这些。“赛博朋克是什么?重庆也许不需要被这个词定义,它完全可以定义一个新的词。”

  在重庆渝中区朝天门半岛的前端,洪崖洞街区依峭崖而建。这里昔日因为纸盐码头无比繁盛,如今现代商业融入山地民居文化,再次成为备受追捧的网红打卡地。洪崖洞被称作“《千与千寻》取景地”。“他们说这里是重庆的‘千与千寻’。我觉得可以,但没必要。”朱毁毁说,“重庆就是重庆。”

  比起重庆的立体,成都是平面的。在韩松的镜头里,比起重庆大开大合的势态,成都由细微而斑驳的意象组成:长曝光下的339,夜市的红鲤鱼,镜头窥视中的锦城湖……在他眼里,成都的未来感和市井气奇妙地融合,提供给他许多“熟悉的陌生感”题材。韩松说,“哪怕是把城市放大到局部细节,我也能一眼分辨它们。”

  如果要选择一个最能代表成都的地方,朱毁毁选择崇德里。这是一座典型的川西民居风格的建筑,过去著名作家李劼人曾在这里工作生活,艺术家王亥现在将这里改造为城市文化体验地。朱毁毁在这条街上住了很久,“我觉得那里就是成都的过去和现在,是成都人的生活方式,也是成都新旧的平衡点。”

  重庆他最喜欢的是湖广会馆和千厮门大桥。朱毁毁说,“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大部分都留在川东,剩下比较少的一部分留在重庆,湖广会馆的移民文化气质更重,符合重庆的气质,加上后面的千厮门大桥,“这也是一座过去和现代在激烈抗争的城市。”

  川渝有太多不同,也有许多相似。巴蜀文化同属一个系统,有着共同的方言和习俗,也有同样的饮食口味和生活习性。朱毁毁和韩松用镜头捕捉到那些相同的一面:“我们都迷信苍蝇馆子”“我们都认为,市井是一个褒义词”。

 “如果伦敦是一个谜的话,那么巴黎就是答案。”这是英国评论家G·K·切斯特顿的一句名言。朱毁毁说,这句含混的话让他感觉晦涩难懂,“但如果把两座城市换作‘成都’和‘重庆’,就一下豁然开朗了。”

  毋庸置疑,任何时间走进对方的城市,都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朱毁毁想到网上那个广为流传的段子,在西南地区,成都人和重庆人打得不可开交,一旦走出去,听到外地人说对方坏话,会迅速为对方回击。

  4 .“成渝变形记”

  2020年,成都和重庆迎来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成为带动中国发展新的增长极。成渝两地的交流和联系更加频繁。

“尽管两座城市人流来往如此密切,但还是有很多没去过成都或重庆的人。”朱毁毁将他们称作“蓉渝陌生人”,他们可能经常通过网络“云游”,但从来没有真正踏入和了解过对方城市。

  于是,朱毁毁分别找了成都人赵昱汀和重庆人乔楠,让他们各自前往对方的城市交流和体验。朱毁毁将它称作一次观察实验,并命名为“成渝变形记”。跟随记录下两位的全部行程后,朱毁毁做了一期《没去过重庆的成都人&没去过成都的重庆人》。

“这次作为一个旁观者,最有意思的部分是看着他们跟当地人接触,他们的观念最后都产生很大的变化。”朱毁毁说。

  赵昱汀拍下他眼中的重庆,雾气中充满结构感的建筑,“重庆的魅力是极具侵略性的、极其强烈的”。而重庆人如同这座被“硬生生开辟出的城市”,他们用桥梁、索道、天桥和轨道依势建造了这里。“也不知道是重庆人塑造重庆城,还是重庆城塑造重庆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冒险精神’与‘创造力’是重庆市民的传统气质。”

  在成都的街头闲逛,乔楠感受到的成都是柔和慵懒的,舒适得几乎让人昏昏欲睡。难怪成都人是那样的个性,“鹤鸣茶社的那个大爷,就着一碗花茶把一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四遍,连寻人启事都看了两遍。”

  为了更好地理解重庆,赵昱汀找到一位古建筑爱好者阿城,带他进行了一场“重庆古建筑巡礼”。阿城最喜欢重庆的湖广会馆。明末清初,大规模移民入川,四川出现大量会馆,这种以原籍地缘关系为纽带的民间互助组织。在渝中区长滨路东水门正街一带,保留了一大片湖广会馆建筑遗迹。它们见证了重庆城市发展史的一个重要侧面。

  乔楠则选择走进成都的社区,在成都的望平街和镋钯街,她看到许多充满艺术感的小空间。“如果说重庆的魅力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么成都就是星星点点的火光,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在繁华市中心背后老旧的社区和街区里,24小时的书屋、精品咖啡店、原创设计师的工作室,让城市街道呈现更丰富和有趣的文艺气息。

  在朱毁毁看来,这些空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不损害街道原生肌理的前提之下,它们正在悄然地改变城市的形态结构”。

  这场“成渝变形记”的观察实验,更像一种友好的双城对话。朱毁毁最后总结,“从魔幻猎奇的刻板印象,到细腻厚重的重新认知,从安逸养老的人造标签,到新老共生的颠覆印象,昱汀和乔楠通过自己的探索,在与当地人面对面的接触中,重新构建了他们私人语境下的‘重庆’和‘成都’。”

  参与这种重建,也给了朱毁毁新的感受,让川渝一家亲有了新的注解。“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四川日报记者 薛维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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